奈何第一章3


盯着翠姑的脸颊,李小蛋慎重地摸测起自己的脸蛋子——这还是第一次着意地去摸测,然后确信自己的脸型就是翠姑式的瓜子脸;接着摸测额头,额头是翠姑式的,摸测眉眼,眉眼是翠姑式的,最后摸测了鼻子,鼻子仍然是翠姑式的。
李小蛋惊呆了,几乎窒息。许久,倏然回神,“这怎么可能?”他心语阵阵,不能自已,痛苦地看了王小山一眼,然后疯了似的跑将起来……

李蛋,除了病啊灾儿的,一年到头只在儿子生日这天中午才回家。他喊了一上午的“磨剪子镪菜刀”招徕了三把剪子两把菜刀总共五桩生意。阳光照得脑瓜顶子发热的时候,他扛起长板凳向家赶去。路过一个杂货铺,进去,打了二斤熟牛肉、一斤四两烤乳猪。这两样东西是李小蛋最喜欢吃的。往年儿子过生日的时候,他只打斤半熟牛肉、一斤烤乳猪。今年儿子喊出了让燕子停飞的“磨剪子来镪菜刀”,而且拜过了祖宗,按照规矩可以上板凳学技术了,他打心眼儿里高兴,于是多打了半斤猪肉、四两烤乳猪。
一进家门,他高兴地喊道:“傻儿子,快出来?老子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当院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
没有听见儿子回答,他有些着急,慌忙扔下板凳,跑进屋里。
“李小蛋,你藏起来了?想跟老子玩捉迷藏?傻儿子,别闹了,快出来,今天是你的生日,老子可买了你最爱吃的烤乳猪!你再不出来,我可生气了。你惹毛了老子,老子逮着你非掐破你的蛋皮不可!”
五间小屋找了四间,他仍然没有听到儿子的声音,心提了上来。他焦急地走进了最后一间屋——供奉祖宗牌位的西屋,忽然供桌下的布幔动了一下。他以为儿子藏在底下,惊慌之余,转而欣慰,于是欢喜地叫道:“哈哈,你藏在幔布的后头是不是?傻儿子,快出来吧,我这儿可有你最爱吃的熟牛肉和烤乳猪。哈哈,我看见你的布鞋了,傻儿子,你出不出来?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可就钻进去了,小心揪断你的小鸡!”
喊了这一会子,仍然未得到儿子的回应,他感觉不对劲。平时他俩也捉过迷藏,他招呼儿子时,儿子会调皮地答应的;找不到儿子着急时,儿子会突然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让他又骂又笑的。可是,今天的事情很反常,儿子既没有应声,也没有冒出来。
他惶恐地瞅着供桌和布幔,忐忑不安地蹲了下去。
“傻儿子,你再不出来,我真的进去逮你了。听好了,只要让老子逮住,非拧下你的脑瓜子当球踢不可。”
李蛋手哆嗦起来,手拨动布幔,布幔随之哆嗦起来。一见布幔哆嗦,他忙缩回了手。忽然,他想,像他这样常年走江湖、吃百家的人怎么会害怕,掰着手指算算,他这老江湖还真见过不少世面,就说大河帮的土匪头子赵三刀杀人……
前年麦花飘香柳絮飞舞的季节,他扛着长板凳沿着大河南下了。一路走来,他做了不少买卖。当听见腰带里的铜板相撞发出玎琮清响时,他掉转头向回走了。走到一家破庙时,天已大黑,月亮在柳树梢头打呼噜了。
他走进破庙,窝在一座烂佛的后头打起盹来。离家多天,他的手没大停过,白天磨晚上镪,活计众多,难得休息;现在一旦停住了,竟有些不习惯,渐渐,手酸麻起来。
忽然,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向破庙传来。他警惕地睁大眼睛,竖直耳朵,极其谨慎地贴着大佛向外瞧去。
这时,破庙里走进几个气势汹汹、手举火把的大汉来。火把翻卷的火苗和飞溅的火花把小庙照的亮如白昼,几根颓废的庙柱剥落的红漆杂七杂八堆了一地。
忽然,一个浓眉大眼、虎背熊腰、左脸疤痕累累、腰间插有三把光亮刺眼的飞刀的人挥着一把飘着红缨的手枪说:“兄弟们,把宋酒鬼那个王八蛋带上来!”
看着那人那枪那刀,李蛋后脊梁直冒凉气。他秉住呼吸,为了打气提胆,心里禁不住默念“磨剪子来镪菜刀”。他仔细瞧了几眼那帮人,并不认识其中一个,但从他们的着装言行,他断定他们不是军就是匪,反正不是民。
不一会儿,一个遍体鳞伤、半死不活的人——大约已是半个鬼——被拖进庙来,五花大绑在柱子上。那人蓬松的头发连着额头上紫黑的血污,乍一看,像一个浸满布匹的圆滚滚的大染缸。
刀疤脸冲那人冷笑连连,蓦然长啸一声,愤恨地说:“宋酒鬼,我赵三刀平生最恨背信弃义、出卖兄弟的人。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背叛大河帮、勾结官军来围剿我们?”
在大佛后面,李蛋听见大河帮和赵三刀的名号,毛骨悚然。大河帮他多次听老人们提起,所以并不陌生,赵三刀他则闻其名未见其人。老人们嘴里的大河帮聚集了一群吃人肉、喝人血的亡命之徒,而首领赵三刀更以“一刀穿目、二刀穿心、三刀封喉”的三刀绝技让方圆数百里的百姓闻之丧胆。朝廷多次派兵围剿,都因大河帮以河为家、行迹诡秘、飘忽不定而告败。现在亲眼目睹大河帮的凛凛气势和赵三刀煞是恐怖的威仪,他害怕极了,于是越发小心,喘气都丝丝缕缕,唯恐被发现,落个千刀万剐的下场。
这时,那个被称做宋酒鬼的人昂首挺胸,凛然答道:“因为我不想再杀人,也不想让你们再杀人!赵三刀,你少废话,要杀要剐,随你的便,长这么大我宋酒鬼还不知道死是怎么回事,哈哈哈哈,来来来,赵三刀,有种的让老子死一回……”
“我赵三刀最喜欢的就是杀人,最不喜欢的也是杀人,尤其是杀自家的兄弟。可是,今天我不得不向自家兄弟开刀了。”
“你少假惺惺,今天我宋酒鬼想试试你那三刀。”
“试刀的人都说要试三把刀,可至今还没有试完三把的。死于第一把刀的数都数不清了,死于第二把刀的也不在少数,唯独第三把刀还从没人试过,因为在此之前他们都死了。宋酒鬼,你想试我三把刀,那得看你命大还是命孬。”
说着,赵三刀用一块黑布蒙住了眼睛,站到离宋酒鬼三丈开外的地方。三把灿亮的飞刀在火的映衬下发出无数道白森森的光芒。他从腰间十分利索地取出第一柄飞刀。飞刀长长的红穗,随着手腕的扭动,有节奏地轻跳曼舞,刀尖上闪烁着灼目的星花。
李蛋心想不好,赵三刀要出刀了。他酸麻的手扣住大佛身下零落成泥的彩绘,不停地颤抖。只听嗖的一声,然后小庙里回荡起宋酒鬼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匪徒们激奋狂热的呐喊、喝彩。李蛋看见飞刀不偏不斜射进宋酒鬼左眼珠,一柱鲜血噗地喷出。他赶紧伸手摸摸自己的左眼,见眼珠完好无损,不由庆幸:“还好不是我的眼睛!”
一个喽罗取来穿着宋酒鬼血淋淋眼珠的飞刀,递到赵三刀的手里。赵三刀取下遮布,看了眼珠一眼,然后把眼珠子放在鼻子下像狗一样嗅了嗅,接着,他对痛苦万分、号叫不已的宋酒鬼说:“宋酒鬼,我赵三刀平生最爱吃的是人的眼珠子,今天拿你的开胃。”
说笑间,赵三刀把宋酒鬼的眼珠子往上轻轻一抛,眼珠子走出一个弓形弧线,最后落到他伸卷在嘴外的舌头上。他的舌头很长,让李蛋想起了蛇芯子。舌头钩着卵形的眼珠子轻轻向上一挑,眼珠子瞬间在火光的照射下堂而皇之地滑进了他的嗓口眼。
“哈哈哈哈……”宋酒鬼凄惨地笑起来,“赵三刀,爷的心肝还等着你狗操的飞刀呢。”
赵三刀见他不屈不挠,大怒,唰地从腰间抽出第二柄飞刀,并把飞刀放在眉心前方,寒冷的刀光和他橙黄的目光会聚成一股炎日般的强光。李蛋从此记住了赵三刀的目光——橙黄的像是从猫眼里发射出来的目光。
赵三刀对准刀刃吹了一口寒气,重新上了遮布。大佛后面的李蛋不寒而栗,呼吸随着赵三刀旋起的身体和寒光四溅、突飞猛进的飞刀不断加快。心音咚咚,如雹子砸在屋檐上。
飞刀正中宋酒鬼的心口窝,它有弹性地左右微微摆了摆,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宋酒鬼“嗷儿”一声,靠在柱子上的身体极度地抽搐扭曲起来,庙顶上落下一层厚厚的尘土,簌簌如叶落。尘土连续不断地覆盖在他的身上,不一会儿,他成了一座挺拔的坟。
一个喽罗把一个大瓮贴在宋酒鬼心口窝上的飞刀下,另一个喽罗把飞刀一下子拔了出来。一股血柱从宋酒鬼的心口窝飞窜出来,射进了大瓮里。
“人死了还是活着?”赵三刀恶狠狠地问。
“没气了。”一个喽罗报告说。
“便宜了这狗操的了。”赵三刀意犹未尽地说,“让弟兄们把宋酒鬼的血分喝了。”
看着喽罗满嘴的人血,听着他们魔鬼一样的笑声叫声,李蛋恐惧得一下子失去了知觉。他不知道赵三刀一伙儿何时离去,也不知道宋酒鬼的尸体去了何方,庙里只剩有一片黑血。当走出庙门,早晨暖融融的阳光已经洒在他苍白的脸蛋子上了。
经历了这桩事后,每当遇到可怕的事时,李蛋就想起赵三刀来,不知不觉的,胆子大了起来,渐渐地,竟然不再害怕了。
想着赵三刀,当他把手再次伸向布幔时,手一点不哆嗦了,然后冲里面喊道:“喂,是我儿子李小蛋在里面么?李小蛋,是你就吱一声!”
李蛋把布幔撩了起来。一片漆黑的空间里忽闪着两点似猫眼发出的橙黄的亮光。那是一对人眼,但决不是儿子的——他确定——因为儿子的目光不是猫眼的黄而是夜星般的黑亮。可是,这目光与他又如此熟悉,迷惘了几秒种,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事实在眼前,不敢信又不敢不信,于是惊问:“你你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你二大爷!狗操的你给我进来。”
“哎呦——”李蛋尖叫一声,然后无声无息了。

李小蛋脸色苍白,跌跌撞撞地闯进屋里,呆呆地看着翠姑和王山。事情来得这么突然,出他意料,实难接受。多年来,他一直记着爹的话,娘早死了。可是翠姑的话分明告诉他娘还活着,而且近在眼前,不是别人,正是翠姑。似乎有眼泪在流,他感到突兀的眼睛湿润了,一滴滴的泪水带出了无数的疑问:翠姑果真是娘,为何会在王小山家?难不成娘抛弃了他和爹?爹,十三年来,为什么一直骗他?娘明明活在人世!爹娘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为什么?为什么?谁来相告?无数的问题,如沉重的巨石般,砸击着他稚弱的心灵,好疼,心似乎要碎裂了。他的脸颊哆嗦不停,跟身染重疴的病人一般虚弱,瓜子脸在一点点地扭曲变形,最后成了陀螺状,两片黄白的门牙呲在浅紫色的唇外,左嘴角向上翘起,右嘴角向下抻来,像被风吹裂的柿子。身体软绵绵的,像柳絮,几乎虚脱,两只黢黑的手剧烈地颤动,宛如弹球,清癯的细腰向前弓来,如在风雨中瘦损的黄花。
翠姑和王山猛然看见这冒失闯入的不速之客,无一例外地大吃一惊,尤其是翠姑。许久,她才稳定心神,然后充满好奇、全神贯注地打量起李小蛋来。午间缤纷的阳光,显出一片琉璃般的光彩,照在她油亮的发髻上;从窗纸里倒影下来槐叶的婆娑的倩影,交织着阳光的流光溢彩,裹挟着春风的绰约风姿,形成了一派瑰奇的景致:墨绿的斜影铺了一炕,随风而动,如一个体态瘦娇的女子在翩翩起舞,她身材婀娜,步伐轻盈,轻挥长袖,妖娆舞姿引人入胜。炕橱上的鸡毛掸子,平静地躺着,似乎陶醉在那奇景里。然而,斯景没有吸引翠姑的目光,也未能唤起她热爱自然、欣赏美景的乐趣,倒让她在端详李小蛋的过程中黯然伤神了,几不曾潸然泪下。李小蛋的面容越发清晰地刻印在她的脑海里,渐渐地,她不知所措了,因为李小蛋的瓜子脸、蒜头鼻和宽额头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当然,一时半会儿她很难认出李小蛋来,大约是多年未见的缘故;同时即便认出,她也不能立即接受,一切实在太突然,她毫无心理准备。
这时王小山进来了,看到这一屋的呆人,觉得好笑。他拍了拍丢魂失魄般的李小蛋一下,对翠姑说:“娘,你不认识他。他叫李小蛋,河西柳树村的,这小子,能耐,会喊‘磨剪子来镪菜刀’,声音甭提多好听了,黄莺的叫声也比不过;我可怜他没娘,就把他带家来,认你做娘……”
翠姑没有再听王小山的罗嗦,眼睛倏然直了,定在李小蛋的脸上好久没动。她的心,一刹那间,倒了五味瓶般,漫来繁杂的滋味:先是犹疑,开始不信眼前这个似曾相识的孩子就是她魂牵梦绕的儿子,当听到王小山的话时,便不由她不信了,犹疑转为惊讶,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演进得如此迅速,如晴天霹雳般,想不到,简直不敢接受这活生生的事实,出神地看着李小蛋颤抖的面孔,慢慢地亲热起来,既而欢喜,盼得不就是这一天么?母子团圆,多幸福啊,十三年的思念,十三年的梦,在弹指间化成了催人泪下的现实,让她,一个普通的母亲终于得尝所愿,谢天谢地,老天有眼!激动的火焰从心田燃烧起来了,鼓舞她去认下自己的儿子。她不再犹豫,跳下炕来,一把抓住李小蛋的瘦肩,眼睛闪烁着飘逸的神采,有些疯癫地说:“儿啊,我是你娘!”
此刻,李小蛋恐慌忙乱,他确定翠姑就是娘,可是难以接受,或者说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爹的话根深蒂固,让他如拉磨的毛驴般始终在“娘死的”圈子里绕来绕去,现在甚至晕头转向了。看着激动得几乎疯狂的翠姑,他不知如何是好。认她,是肯定不能够的,然而不认,又过意不去——善良的他不想让任何人受伤害,于是矛盾与痛苦凝滞于心,挥不去,排遣不得,如一个大瘤子。
见李小蛋不言语,翠姑慢慢地冷静下来。她含着泪,微笑说:“太意外了,娘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没关系,娘不怪你……”
李小蛋没有听进翠姑的解释,而在心灵的痛苦中挣扎。曾几何时,他多么企盼有娘啊,可是此时,他对“娘”产生了极强烈的厌恶感,因此心惶惶然,慢慢地,开始排斥,他不想再听翠姑的絮叨,于是再不顾伤害与冒犯,大声地说:“我没有娘,我娘早死了!”
翠姑一愣,转而悲酸,眼泪断线的珠子般簌簌地滚落下来。李小蛋一句话,如一盆冰水泼在她的心头,浇灭了她的激奋欢喜之火;这话在她意料之外,细想想,却在情理之中:多年未曾相见,李小蛋,一个孩子,怎么会记得她这个娘呢?何况李蛋——昔日的丈夫,因为愤恨她的离去,很可能一直欺瞒李小蛋,说她早死了。她愁绪萦怀,委屈满腹,想将往事诉于李小蛋听,可是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有太多的恨,太多的悔,太多的牵拌,揪她的心;思绪开始紊乱,禁不住唏嘘哀叹,叹声凄切,闻之断肠。然而,她决不想轻易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母子重逢的机会,所以决心解开李小蛋的心结,证明她的确是他的亲娘,于是问:“那我问你,你是不是今天——三月初三的生日?”
闻言,李小蛋大惊失色。心头上伪装的外衣在慢慢被揭开,逃避的心思在惶恐中几乎暴光,对事实的否认越发禁不起考验,苍白的脸颊泛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眉毛剧烈地皱动,像两把箭在弦上的劲弓,呆呆地看着忧伤的翠姑,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再问你,你爹是不是李蛋?”
在翠姑暴风骤雨般的逼问下,李小蛋惶遽不安,稚弱的心灵愈发脆弱不堪,在事实面前,他胆战心惊,忙不迭地想要退缩,然而眼前的态势已不容他逃避了,似乎有什么力量在逼迫他直面现实,承担责任。可是他心虚,挺不起勇气和信心来,同时再不愿意听翠姑的质问,所以他到处寻觅解脱的法子。绞尽脑汁,终于有了极好的法子:反驳,好比战争中,一味保守只会导致被动挨打,以攻为守才能摆脱危境、化险为夷,于是说:“你一再逼问我,不过是想来证明你是我娘!可是我再次告诉你,我娘早死了,我没有娘。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可是我见过你,而且不止一次!同时你也见过我,只是你当时很小,不记得罢了。我问你,一个母亲,如果不能见自己的亲生儿子的话,那么世上谁还有见的权利?我生下你时,你的音容笑貌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里……”
“即便这样,可是,为什么你不跟我一起生活而是跟王小山?”
翠姑呆楞住了,跟只木鸡似的。说实话,她并不是不能回答李小蛋的问题,只因为十几年的心酸聚集在心头,太多也太重,因此千言万语憋在心里,却不能说出口。酸楚在蹂躏她脆弱的心,疼痛难忍,她呻吟起来。望着理直气壮的李小蛋,不知怎么的,倏然一句话破口而出:“老天爷,我造的什么孽啊?”
李小蛋决定见“好”就收,再不想纠缠,于是转身跑出屋去。
李小蛋一口气跑到大河边,站住脚,气喘吁吁,眼泪再止不住,簌簌地掉落,如秋雨。宽阔超旷的大河呼啸着奔向天尽头,无挂无牵,自由自在。河中漫无边际的高拔的芦苇在午间春风的吹拂下哗啦啦弹出杂乱无章的调子,拨弄着他纷乱的心弦。此刻,他的心情糟糕透了。他明知翠姑就是娘,却难以接受这事实,因为他心里清楚,果真如此,慈爱的爹不是哄骗了他十三年么?这教他更难接受。权衡一番,还是不认翠姑为好。这时,他的思绪忽然飘来些残存在记忆中的奶奶的话:“娘让狼拐跑了。”
思量良久,李小蛋恍然大悟,原来奶奶的话是实话,其中的“狼”不是真狼,而是比狼还可恶的人——王小山的爹王山。王山拐走了娘,让他在没有娘的呵护下、在孤寂中度过了十三年。想明白了,气也上来了,憋着难受,发泄了轻松,于是他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般咆哮起来:“王山,我恨你这个狗操的,你拐走了我娘,我要报仇!”
既然承认翠姑是娘,无疑也承认爹哄骗了他。骗,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整整十三年。他恨爹!爹对他太不公平,硬生生让他在没有母爱的黑暗中度日如年。越想越有气,因为声嘶力竭,所以不愿再次咆哮以求发泄。他左寻右觅,希望找到解气的对象,可是找来找去,毫无所获。这时,王小山跑了过来,说:“李小蛋,追你真不容易,我差点窜死。”
李小蛋没好气地说:“追我干什么?看我的笑话?可我告诉你,王小山,没娘的孩子没有笑话可看。”
王小山心平气和地说:“你别急!我可不是看你笑话来的。娘说咱俩是兄弟,你大,是哥;我是弟,哪里有弟弟取笑哥哥的道理?”
李小蛋不解地问:“那你来干什么?”
王小山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布包来,打开,两个荷包蛋露了出来。他指着荷包蛋,说:“咱娘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得吃俩鸡蛋。吃了鸡蛋,你会消灾免难……”
“住嘴!”李小蛋打断王小山的话,泪珠挂在睫毛上,“你说的我心窝子疼!有娘就是好啊,娘想着给儿过生日。王小山,我真羡慕你!”
“那你把鸡蛋吃了,这样,咱娘会高兴的。”
李小蛋捧住布包,呆看着黄澄澄、白汪汪的荷包蛋。眼泪噗嗒凋零,落在荷包蛋上。忽然,他倏地挥起手,擎起胳膊,蓄足气力,哇地一吼,布包甩了出去,飘飘荡荡,最终落入河中。他苦涩地对目瞪口呆的王小山说:“我娘早死了,我没有娘,我是个孽障……”
透过李小蛋的泪纱,王小山看到一双凄凉而绝望的眼睛。
走上独木桥,李小蛋回头冲王小山苦笑一阵,既而大步流星向前走去,身后留下了痛苦而绵长的喊声:“磨剪子来……镪菜刀……”
听着那喊声,王小山大叫起来:“哥……你有娘……我娘就是你娘……哥……”
“磨剪子来……镪菜刀……”
李小蛋向来时的小径走去,地上斜落着他的背影,弱小的,瘦损的,也是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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